01
一碟剥好的橘子
除夕夜十一点,屋外的烟花正盛,像谁把一捧碎钻撒向墨色天幕。
我低头刷着手机,指尖在短视频里滑过一场又一场“春晚吐槽大会”——有人逐帧分析舞美穿帮,有人计算流量明星的口型误差。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凉凉的。
“吃个橘子。”妈妈忽然推来一碟剥好的砂糖橘,橘瓣饱满,每一瓣都泛着微光,“你爸从楼下超市买回来的,说今年这橘子甜,特意给你留的。”
指尖触到橘瓣微凉的湿润,心却忽然被烫了一下。
抬头时,看见爸爸正弯腰给奶奶掖毯角,弟弟举着手机教五岁侄女拍“全家福”,侄女踮着脚尖,把全家人的笑脸都框进镜头里,嚷着要发给在外地工作的姑姑。
窗外的烟花爆成星雨,映在每个人含笑的眼角。
手机屏幕暗了下去——这一刻,谁还在意春晚舞台是全息投影还是实景搭建?
02
我们到底在看什么?
我们曾执着追问:春晚为何不如从前?
却忘了问自己:
今夜,谁记得你怕辣悄悄换掉蘸料?
谁把鱼肚子最嫩那块夹进你碗里?
谁在你放下筷子时,默默把那碗热汤推到你手边?
社会心理学家雪莉·特克尔在《群体性孤独》中写道:“真正的联结,发生在放下屏幕、触碰掌心的温度里。”
这句话我曾在书里读到,却不如今夜体会得真切。
春晚四十多年,技术从黑白到8K,舞台从简陋到炫目,可中国人守岁的初心从未改变——它从来不是为看节目,而是为确认:灯火可亲处,有人等你归。
03
那些比节目更难忘的瞬间
想起去年岳云鹏的采访,他说到动情处忽然哽咽:
“每次春晚结束,我第一件事是打电话问妈:‘您笑没?’节目好不好不重要,重要的是她坐在沙发上,像小时候那样,为我骄傲。”
这何尝不是千万家庭的缩影?
陈佩斯与朱时茂的小品早已模糊,可父亲模仿“队长,别开枪”的笨拙笑声,却刻进我骨血里——那笑声里,有他年轻时骑自行车三十里赶回家过年的故事,有他把最后一块红烧肉留给我时的温柔。
前年我陷在“春晚吐槽大赛”里,逐帧分析节目槽点,甚至拉着妈妈一起点评:“这个包袱太老了”“那个舞蹈没创意”。
妈妈默默收拾碗筷,轻声说:“你爷走前那年,发烧还撑着看,说‘不看春晚,年就不完整’。”
我愣住。
后来才懂,对他而言,春晚是通往团圆的船票——哪怕病中昏沉,只要听见《难忘今宵》的前奏,就知道儿女围在身边,年就踏实了。
04
春晚是团圆的背景音
心理学有个概念叫“共享现实”,指的是人们通过共同的体验构建情感联结。
春晚就是中国人的“共享现实”——它不在于节目本身,而在于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共同的话题,一个情感的锚点。
就像汪曾祺先生说的:
“家人闲坐,灯火可亲。”
春晚何尝不是一盏守岁的灯?
它不为照亮舞台,只为映出你转身时——妈妈鬓角新添的白发,父亲欲言又止的牵挂,孩子塞进你手心的糖果。
节目单会泛黄,技术会迭代,可当妈妈把最后一颗糖塞进你口袋说“路上吃”,当全家为“饺子该蘸醋还是酱油”笑着争执,年味便在这些细碎褶皱里,悄然复活。
05
关掉手机,看见团圆
今夜钟声敲响,我关掉所有推送,把手机扔到一边。
握住妈妈的手,听爸爸讲他年轻时骑自行车三十里赶回家过年的故事——他说那年雪大,车链子掉了,他推着车走了一夜,可远远看见家里窗户透出的灯光时,一点都不觉得冷。
电视里演员说着“回家过年”的台词,声音不大,却和屋里的笑声混在一起。
我忽然想起邓超说,唱《妈妈有座电影院》时,“一曲未了,已然泪流满面”,因为歌里有“万家灯火璀璨,慈母待子归家”的画面。
此刻,我家的灯火也璀璨,妈妈正把剥好的橘子分给每个人,爸爸给奶奶添了杯热茶,弟弟教侄女唱《难忘今宵》的调子——跑调了,却格外动听。
原来我们年复一年打开电视,从来不是为了看春晚。
是为了在烟花爆开的刹那,看清身边每一张笑脸;
是为了在《难忘今宵》第44次响起时,确认一句最朴素的真理:
团圆桌前,你爱的人与爱你的人同在——这人间至味,胜过所有盛宴。
砂糖橘微凉,掌心却滚烫。